漫漫长夜,有多少人如我一样的,等待着天亮。我是一个缺乏黑夜而不缺乏星星的人儿,即使是无边的漆黑,我仍有两颗嵌在头顶上的星星,照着前方,叫我不迷路,一直不停歇的走到天亮,可是我没有盼到黎明。
莲子汤熬过,茯苓粥吃过,馨香的茶枕也用过……无数次的努力都归于失败,但我没有失去对黑夜的信心,“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越来越黧黑枯瘦的我,百折不挠地踏着前夜的路继续卧行摸索。
地气蒸腾,烈火熊熊,焰云缭绕,天空一片通红……
——这是我从西天取来的世界。“先生八字偏枯,五行水盛,应以火通关,从事的职业与火性相关为宜……”,咳,偏偏我当了五行属于木性的老师。
而我不放弃,书本教材里,有的是积极昂扬的人生,我跳进去又跳出来,琢磨着“仙人”(一个相命的)的指点,在两者之间来回的整合着一个优化的方案。一次暗黑的夜里,我似乎找到了进入黑夜里的缝——
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我要燃烧自己,干脆就把自己放到《西游记》的火焰山炼一炼吧!而最终,没有取得火种,反而练就了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通明的暗夜里,我能把一只小小的蚊子看得清清楚楚。
大海蔚蓝,一片平静,我是一只栖身孤岛的鸟儿,没有了街市的喧嚣……
——这仍然是我创造的自认为有创意的世界。“物极必反”,那夜无法入眠,我随便翻一页书就抓到这个词语。这个词语,很给我启发:“五行水盛,或许是个从强格,何不以毒攻毒?”无眠的我,往往是一个特别的“思想者”,总爱进入一些玄奥,发现点什么而不“迷信”别人。于是,在那个夜里,这个词语化为一片宽阔汪洋,成为临床的一帖药方。虽然最后的疗效很有值得找它去理论,但我只是把碍在床边的它扔一边算了。当然,它没有在我不平静的生活里溅起水花,更别奢望它像汽油那样能燃起火苗。
火红的世界灼痛我的睡眠,平静的大海起了波浪。
五行中,已经有两个不行了,这经验的世界里,为何总是喜欢欺骗人,我恍然记得书上谁早就说过“世上没有救世主”什么的,——咳,一些东西我总记不真切。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相信这个“一切”里,应该包括了“睡眠”的。
吃完饭,八点钟我就上床,想早早的去迎接那爱向我摆架子的睡虫。九点过去了,十点过去了,十一点又过去了……最后,我像年轻时第一次等待矜持的女朋友那般的失望懊恼和担心,——因为明天将是我的教学公开课,这是他们给我的又一次“同志仍须努力”的机会。我爱护她丝毫不逊于我的女朋友,我曾经在同行的面前让她冷清的离开,在长长又是短短的四十五分钟里,叫一群回答时摸不着脑门的学生和想认真听课却一头雾水的老师们,好几回面面相觑。
想到这里,我就把床灯拧开,拧得很微弱,然后小心的把准备得滴水不漏的教案拿出来。可我的小孩,好像要帮我的忙似的,伸出了头,冷不防的抢过去,“老爸,我就知道你要搞秘密活动,没门,我防着呢!”他以为我又悄悄地藏他的课外书了。
我说:“孩子,别瞎搞,另一间睡去。”
可他偏不。我只好关了灯,把两只酸涩的眼睛也闭上,以免他数我的星星。
“天乌乌,卜(要)落(下)雨,海龙王,卜娶某(媳妇)。龟吹萧,鳖打鼓,水鸡扛轿目吐吐,田婴(蜻蜓)举旗叫辛苦,火萤(萤火虫)担灯来照路,螳螂跟轿穿绿裤。为着龙王卜娶某,鱼虾水卒真辛苦,照见一个水(美丽)查某(女人)……”,虽然他是个不小的孩子了,我还是忍着烦躁,把小时候熟悉的闽南童谣,在没有把握的地方随意的谱上现代曲调,哼给他听。可是,没有经受农村传统“幼教”的他,却好奇起来,拗着我要作解释什么的…
折腾大半个钟头,他才得意的渐渐的入了梦乡,入了梦乡的他却不时的说着梦话,让我羡慕又懊恼起来。看着他甜美的睡容,我荒唐的想:如果有人能让我入睡,我愿意当她的儿子。然而,我感觉到的是,梦外孤独不安的冷!
夜静得像凝固一样,连个缝儿都没有,到哪里去找一个让我安睡的母亲?
失望的我,只好坚持的闭着眼睛。眼睛是闭着的,可耳朵却打开着。儿子的鼻息,特别的响亮清晰,干脆,数数吧,“一二三……”,我数着儿子的鼻息,渐渐的没了准确的数字。
能在三更半夜入睡,对我来说,是一种福。
我似乎盼到了黎明。沿着鼻息沿着童真的指引,我们或许能走出被涂改而斑斑的空间,找到一块安放心灵无染的栖息地。
可当我上完公开课,欣然的走出教室再次昂头看天时,才知道夕阳正在下山,夜又要来临,我下意识的惶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