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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14 10: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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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挚友的失眠经历,虽已过去一年多时间,却值得回忆,是以写下那些文字。
那件事发生以前,轩是一个性格开朗、幽默风趣的男生,眼里的一切事物都如充满阳光般地明媚多彩。他的母亲在一次车祸中离开了人世。当时在宿舍里和我们一起正调侃的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在接听了几秒之后,他脸上漾着的笑容突然敛没,变得相当阴郁而绝望。眼睛里一瞬间噙满盈眶的泪,悲腔地问对方在哪,他顾不上擦拭,便夺门而去,我也慌忙地跟着跑了出去。
司机,快点,快点。出租车上,他近乎咆哮地朝着驾驶员怒吼,我忧心地问怎么了,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沙哑,只说了“我妈——”二字,便痛哭流涕说不下去。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中,我没有多说什么劝慰的话,只用力傍住他的肩膀,努力控制着自己眼里的泪,不让它滴落。
到了医院,我们跑进大厅,奔到急救室门口,却只看到他的哥哥。
轩哭着问:妈怎么样了?
哥哥没有说话,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拉着他,走向医院东侧的地下室。他还没跑到门口,身体一下子瘫软地摔在地上,他哥哥和我搀扶起难于行走的他,他们走进了太平间。我倚靠门口的墙边,听到里面传来他痛不欲生的哭喊与呼唤声,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下午我回到学校之后,好几天没有看到他。农村繁冗的出丧形式,让他深受母亲离逝的痛。后来回到学校的他,面目清癯而苍白,整个人也变得沉默不语。他身上呈显的悲痛,掩埋住往日里脸上总漾起的纯白笑容。
在课堂上,他表情木讷地听课。在宿舍里,他沉浸于无尽的沉默之中。不与他人说话,被我们不断劝说着吃少量的饭,却不住地吸烟。浅灰色烟圈浸没了他的脸,他面无表情地呼出的烟气,迷蒙了我的眼睛,我忍不住心疼起来。
他晚上几乎不睡觉,这是在他回到学校十几天之后的某天凌晨里,我受不了夏的炎热与账内蚊的叮咬,翻身想从头枕侧面来拿烟的时候,借着洒入窗户的微弱星光,看到睡对面下铺的他,眼神凄楚,目光深邃。莹亮的未洒落的泪便随着室友不适时宜的一声呓语而隐然消散。
我假装刚被蚊蝇烦扰初醒的样子,挠了一下胳膊,试探地问:怎么这么多蚊子,你们那有没有?都睡了吗?
我还没睡。轩的简短回答,语气中有一种哽咽未尽的感觉分明。
我呼声渐扬地叫着其他几位舍友的名字,无人回应,都已酣睡,于是我安心而试探地问起轩的状况。他扔掉床头的空烟盒,问我要了几支烟,摸着黑在我将烟投扔于他的被褥上寻索,然后坐在床头迫不及待地燃点。他缓缓吐出几口烟,低沉地说,没事,挺好的。简单的回答背后,是不想被家人以外的他人洞穿这种悲痛。我用平实地话劝慰着他,渐而忧心地提及昔年自己长辈的离逝过往,努力让这种感同深受的痛,拉近彼此的距离。
他语气变得些许舒缓,喟叹声也不如往时沉重,轻声地说,每到晚上我就睡不着,只要我闭上眼,我就想起我妈——
他哭了,印象里泪不挥弹的他此刻正努力抑制的哭泣声,让人泫然动容。
初晨,我陪他早起,来到空荡的操场上散心。我劝阻着他丢掉已无以计数的手里的烟,他勉强苦笑了一下,目光凄婉地望向远外,声音凝滞地向我陈述他的成长往事。色彩斑斓的成长历程里记录了无数幸福的片段,从回忆的美好走进冰冷的现实中,他又红了眼眶。
夜里,他依旧难已成眠,摇唤起沉睡的我,让我穿起衣服,陪他到阳台抽烟。乍然惊扰的安眠之前,我忽然侧头面对这个发小的挚友,怒意全无,动作利落地穿上短裤走下床。阳台上,除了墁地的花砖以及枝繁的树林之中传来蛐蝈蝉虫鸣叫声之外,我只听见他持捏的烟,烟丝在瞬时燃尽的湮灭声。
我并不介意每日入夜后频繁地被他叫醒,作为好朋友、好兄弟,我甘于消受他的苦与痛,只是不忍看他继续迷途于无止的失眠之中。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些非药物类的可改善失眠的办法,随后我拉着他在闲暇的时候白日里打球、爬山,遛同学豢养的小狗,日夜善意地骗劝态度强硬的他听一段莫扎特的交响乐,看一会儿庸俗拙劣的小说,少吃一些无益的垃圾食品。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发现他失眠的症状逐渐有所起色。
或许他日间夜里表露的这些心烦不寐、神疲健忘的根源,并不只局限于药物与颐养的适度,我想更深更为彻底的是如何缓解他对母亲的无度伤眷。我抽空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门诊部,咨询了一位年纪与资历是否成正比我无从得知的所谓老中医,他是虚有其表或者轩的症状比较特殊,向来反感吃药的轩,在我的哄骗下吃了两服中药后并无明显好转的迹象。我气极败坏地丢掉了未服满一周期的药,次日来到正规医院后,在开药时无意提及大概于昨日的药方时,专业医师肯定地说,这个药方对失眠的疗效也不错,你去过别的医院吗?我将缘由给医生一说,医生摇了摇头笑了,这类病症什么药也不会一吃下去就立竿见影,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听他一说,我恍然醒悟,暗暗抱怨自己太心急了。走之前,医生叮嘱我,这类患者他以前也见过几个,药物治疗只是表面,关键是自己的心态要好,树立正确的人生观,适度的息养,不吃药也会好的。
我记不清确切的哪天起,他晚上已可以安心地酣睡,只记得年底放假前的一天半夜,朦胧的口渴意识驱使我下床喝水时,我习惯性地看他是否睡着,惊奇地发现他沉沉睡去的面容。讶异之余我觉得安心,同时也假意地担忧他久扰于我的轻声呼唤,是否会从此颠覆了我身上正常的生物钟,于是我豪饮一口温水之后,迅速爬上床,继续我未完成的黄粱美梦。
第二天,东方渐白的光亮仿佛潜入我正养神的双眼,催促着我在每天清晨的这个固定时刻早起。早起是狭义的特指,实际是八点半,但在宿舍里我总是第一个起床的人,相比他们而言,是谓 “早起”。我如惊梦般地呼喊着:快点,快点起来,都九点了,今天好像第一节是我们辅导员的课。听完我的呼喊,其他人飞着跳起来穿着整理,迅疾之势完全可以媲美海军陆战队的登陆速度。斜下铺安睡的轩,窗外已落入的暖色日光,满满地滑洒在他的被上,身边嘈杂声一片,他竟充耳不闻地还在安睡。只见他不胜其烦地翻了一下身子,留给我们一个背影,说了一句:大哥,今天周六,没课啊。
在他的提醒下我们幡然醒悟,我很自然地招致众人笑意的唾骂,他们继续蒙头大睡,我却笑得很开心,并不是为了刚才这个糊涂的过失,而是因为我印象里那个人生多彩的轩又回来了。
失眠并不只局限于药物的治疗与身体的颐养,我想更为主要与贴合的应该是患者自我调整或被调整的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姿态,一种善待自己的人生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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