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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14 09:4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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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隐秘在于黑夜,白昼只是它浮浅的表象。这样,黑夜发生的事情,一般都具有值得玩味的意义。比如失眠。排除生理原因,每一次失眠,都仿佛在增添着生命的重量。
与足球有关的失眠
我的生命进程中,有过两次与足球有关的失眠。
第一次,是1985年的5月19日。这个日子被浓缩为“5·19”。中国足球队在争夺世界杯小组出线权的一场比赛中让自己的同胞香港人羞辱了。那场比赛极像一个壮汉跟一个儿童格斗,壮汉的拳脚在儿童的身上左右开弓,儿童却在呻吟中点化了壮汉的命门。于是,壮汉死了。那种死法滑稽透顶,如一片树叶飘落在一个人的头颅,脑汁就飞溅而出,让人目瞪口呆,惊魂不散。
那时,我和妻子住在户县一中的单身教职工宿舍。只有一间十二平米的空间,女儿还不到半岁。我不能把电视机的声响开得过大,也不能抽烟。在压抑中,我看完了球赛。
其实,那时我刚刚迷恋上足球。我以为,拥有十几亿人口的中国足球,如果连弹丸之地的香港都赢不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结果呢?2:1输了。我愤怒地关了电视机,在学校的操场上沿着田径场的跑道跑步。我浑身的血液沸腾着,一群废物,连香港队都敢输,还他妈的世界杯呢?
起风了。我想抽烟。可是出门的时候忘记了带烟。于是,就出了学校门去街上买。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我就翻了门出去。那会儿,学校的大门不高,很容易翻过。
街上,有些商店还在营业。然而,我一摸衣袋,糟了,身上没装一分钱。我又翻门回学校。悄悄地打开屋门,取了钱到街上。
那晚,我翻了两次门。折腾来折腾去,快十一点了。我在教职工楼下踱着步,抽着烟。一连抽了两支。过把瘾,才上楼回去。
开门,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妻子醒了。她问我怎么还没睡觉?我说中国输了。她说输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明天上午还要给学生上课,赶紧睡。我脱了衣服,蒙上被子。然而,脑海里回旋着的,全是比赛场上的情节和细节。左树生传球,柳海光射门!香港队队员大脚破坏!快马李华筠下底传中,球高出横梁!中国队教练曾雪麟迷惘、失望的眼神,香港队教练郭家明沉稳的表情。
香港队张志德进了一球!随后,顾锦辉又进了一个!
疯狂的拥抱、呐喊……
情节、细节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来回闪现,让我无法入眠。奇怪了,越是强迫自己入睡,大脑越是清醒。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几次弄醒了妻子。几次,她就只说了一句:“神经病!”
是的,我是个神经病,大大的神经病!在二十多年的岁月中,我失眠过。为了失恋,为了当知青时的招不上工。可是,那是为了自己的感情,为了自己的前途。
今天晚上,为谁而失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吃过早饭,妻子上班去了,女儿被母亲接走了。我紧张的神经缓解了,睡意一下子就来了。然而,我不能躺下。因为,上课的铃声响了。
我的足球情结是从那个失眠的晚上起源的,此后一次次牵肠挂肚地观看中国足球队的比赛,以此来偿还失眠的欠债。无论夜色多深,我都会准时在比赛哨音鸣响的那一刻从睡眠中醒来。我的足球生物钟20年来一次次地敲响。那美妙的钟声,一声声延缓着我的生命历程。
第二次因足球而失眠近在咫尺:2005年6月21日。在荷兰世青赛上,一个叫克劳琛的德国人领着一群中国孩子在小组赛战胜了欧美强队土耳其、乌克兰、巴拿马,创造了中国足球的奇迹。在世界赛场上,扬眉吐气的总不是黄皮肤的中国人。这次世青赛中国队的夺冠赔率赛前排在末尾。然而,一群中国孩子出色的球技和天才般的聪慧征服了世界。国人乞盼着一个奇迹,一个神话,一个让祖先欣慰自豪的历史瞬间。但是,在八分之一淘汰赛中,克劳琛遇到了他的同胞。克劳琛立志倒戈,把生命的意义交给足球。但他失败了。德意志的战车虽然笨拙,但却能摧城拔寨。一群中国孩子的才华在隆隆的车轮声中湮没。克劳琛绝望的眼神凝固在终场的哨音中,绿色的草坪成为一片坟墓。
那时,我们家已经拥有了一院两层楼房。为了不影响妻子睡觉,也为了我能够尽情发泄看球时的激动,或者愤怒,我动员妻子去二楼睡觉。
那晚,我破例放了瓶白酒在茶几上。预备着中国队胜利后的欢庆。虽然是我一个人看球赛,我依然要发泄,要狂欢。不容易啊,热爱足球整整二十年了,一次次的为中国队牵肠挂肚,可是没有一次让我欢欣鼓舞过。这次终于有机会了!天才的一代球员啊,你们承载着中华民族半个多世纪的希望!
球赛结束了,中国队2;3负于德国队。裁判员结束比赛的哨声刚一响,我愣愣地看着那个失败的比分,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我无法抑制心头的郁闷、愤怒,把眼镜摘下,狠狠地摔在地板上。听着镜片的呻吟,仿佛获得了失败的快感。
其实,中青队得到了一个梦幻般的开局,开场仅仅五分钟,一个叫陈涛的中国男孩一记世界波惊醒蒂尔堡的星辰。我又一次显示出狂人的品质,狂呼着纵情跳跃。OK!世界冠军!但当那个叫埃里佐恩多的阿根廷裁判鼓着腮吹响长哨时,我似泄了气的皮球萎缩在沙发上,眼前飘舞着一些挥之不去的细节。失败缘于细节。像队服颜色、门将失误,后卫抽筋,进球后的失态,迟到的换人等。这些细节合成了悲剧的命运。
我又一次失眠了。较之20年前的那次失眠,我的意识中接受着并非宿命的训示。
阿甘说:生活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拿到哪一颗。中国足球队的主教练就像阿甘的生活一样。地狱的大门20年前就为曾雪麟开过了,现在轮回到克劳琛了。不同的是,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德国人。
没戴镜子,自然就看不清窗外的月光。我关闭了电视,甚至连客厅的灯也关了,躺在沙发上,在黑暗中揪着自己的头发。
我想起了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因触怒诸神受罚。他受罚的方式是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每次即将到达山顶之际,石头又顺着山坡滚下。如此循环往复。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足球与西西弗斯有着绝妙的相似之处。中国足球的肌体里潜藏着浓厚的西西弗斯情结。
眼前掠过熟悉的名字:贝利、普拉蒂尼、马拉多纳、贝肯鲍尔、罗纳尔多、齐达内、菲戈、劳尔……我称他们为哲学大师。他们对于哲学的意义并非语词,而是动作。哲学为什么一定要用语言来体现?哲学是灵光闪现。闪现出来的不仅仅是语言,还有表情和动作。换而言之,哲学的意义在于形、色、声,甚至一些细节。
那个夜晚,炎热如魔鬼般降临。客厅没有安装空调,魔鬼无休止地威逼我回到凉爽的卧室。他劝我远离失眠。可是,我性格中与生俱来的叛逆辜负了魔鬼的好心。那个晚上,我倾尽了冰箱里的雪糕、冰红茶,还有半个西瓜,来应对失眠的挑战。
通夜,我摸黑呆在客厅与魔鬼抗争。
在沙发上躺着。这是一种疲劳的姿势,却并不影响思想。闭目,我仿佛在一条冰河中淌游,心灵在热和冷两种境界中飞驰飘摇。冰河中太阳在游泳。我却产生了许多优秀的想象。中国人不是擅长特异功能么?那些会气功的人为何不去当足球运动员?气功一发,那皮球会绕着弯儿飞进德国人的球门。倘若齐天大圣孙悟空的生命延续至今,让他变成一只小虫子抱着皮球飞向球门,那不更爽?哧,球进啦!一个,两个,三个……100 :0!这天方夜谈般的比分让全世界的球迷心肌梗塞,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眼珠儿跟足球一样飞啊飘啊。
实施着这些想象时,我的肉体,在沙发上莫明其妙地抖颤。
以足球的方式想象或者超度,人生就赋予了浪漫的色彩,哲学意义的空间也就更为广阔。
那个魔鬼般的夜晚,我梦幻着哲人的思维方式,也渴望如尼采般精神分裂。那样的话,我的魂灵会如一只足球在天国翱翔……
什么中国足球,见鬼去吧!从此,我永远也不看足球了!
在沙发上,我狠狠地蹬了蹬腿。宛若,将中国足球一脚踢得远远地,别让它再来纠缠我,浪费我的感情!
这一蹬,太阳穴有点发胀。
我知道,睡意快要降临了。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睡神来了,我要睡觉了。
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凌晨四时十七分。
天色,不知不觉亮了。我揉揉发酸的眼睛,用冷水洗了把脸,开始做早餐。平时,我写作到深夜,早餐是妻子做的。既然白白地耗费了一夜的感情,又只言片语未写,就替妻子做顿早餐吧。
好歹,让妻子惊喜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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